当家伟突然提出离婚时,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我颤抖地问他:“为什么?我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了?谁?她是谁?”他阴沉着脸,轻轻一挥手:“她是谁不重要。离婚协议书给你,我不会亏待你的。” 不知在黑暗中蛰伏了多久,我挣扎着爬起来。命运曾经待我何其丰厚:家境优越,父慈母爱,一帆风顺地读到硕士,然后遇到这个事业有成、英俊多金的丈夫。偶尔也曾害怕过物极必反盛极必衰的轮常,却想不到来得这么快!婚后三年,在我即将迈进三十岁门槛的时候成了怨妇、弃妇。我拾起那两页纸,他真的待我不薄——房子、首饰、巨额的存折。从婚后即遵夫命辞去教职算起,他整整锦衣玉食地养了我三年。以这么优厚的条件遗弃我,的确也算“仁至义尽”了。 天刚放亮时,我开始收拾行装。在这间金丝笼里我曾经舍弃了自立的资本,任他把我的自尊如此不屑地撕成碎片,那我现在能做的只有蹲下去,把这一片片自尊捡起来,我还要依靠它们活下去。我要看看自己离开从父母到丈夫的呵护宠爱,还能不能活下去。 我数了数随身带的钱,只有564元5角8分,手提包里有4份证件,是我的身份证、高中毕业证、本科证和硕士证,这些就是我闯天下的全部资本了。奔波一天,当我最后站在扬子酒店——全市唯一的五星级宾馆里时,只是简单地陈述:“29岁,本市户口,高中毕业,应征客房服务员。”接下来是一周培训期。受训期间,几名主管级职员间或来检测成绩,我们被告知这是经理们在挑选部下。我只是继续尽善尽美地改进我的受训技能。培训期还未满,教官就兴奋地告诉我:“明天8点到15楼去高级客房经理室报到。”这份工作只不过由普通的蓝色制服换成绿色,标志着是高级客房部的“高级清扫工”。第一个月下来我无功亦无过,平平安安地领到了1000元工资。 英语强化训练对我来说完全不成问题,所以不久我成又了楼层柜台小姐,薪水上调25%。那天晚上,当我第三次接到那位美国旅游团荣先生的骚扰电话后,我拒绝像前几班小姐一样息事宁人,分别拨通了高级客房部经理陈小姐和旅游团长的电话,然后掐准时间,应约来到这位先生房中。在他情难自控之即,及时为陈小姐和团长打开房门,把那一把他刚塞给我的美钞痛快淋漓地甩到他脸上,嘴里却温文尔雅地用英语说:“对不起,这是中国,我们不提供您要求的特殊服务。”刹那间,两位白种人脸上的神情让我快意得想大笑,为这即便丢了职位,也值! 第二天,我被叫进经理室。陈小姐告诉我,从今天开始,我被升作高级客房部领班,月薪2000元。于是我从绿色制服变成了银灰色套装。 12月的一天深夜,我仍是标准打扮地等在前厅里,准备迎接一个夜机到达的商贸团。前台领班王小姐突然指着地上的一大片污迹朝柜台服务生们吼了起来。几个女孩赶快抬来水桶施布,使劲擦拭却无济于事。我焦急地看看表,客人快到了,绝对不能让他们面对这样一种混乱的场面。我毫不犹豫地卷起袖子,跪在地上开始示范如何去污,却被王小姐一把拽了起来:“你干什么?我们是领班啊!”我甩开她的手,“可我们也是从服务员干起来的,这关乎酒店的荣誉。”我们像机器人似地狂干了十分钟,当我爬起来时,膝盖处的丝袜已经磨破了。我躲在厅柱后刚疲惫地喘出一口气,柱前却突然闪出一位男士,一块雪白的丝帕送给我,“擦擦汗,去休息吧,领班,你的丝袜破了。”我诧异地抬起头,那是一位很健硕的先生,黄皮肤,面部轮廓清晰俊朗。退后一步,我垂眉低首:“谢谢。晚安,先生。”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开。 第三天,酒店召开全体领班会议,会议室主任位上坐着的是一位三十出头,有着混血儿英俊相貌的男士——扬子酒店的美方代表,总经理何约翰先生。会议宣布解雇前厅领班王小姐。 散会后,我被陈小姐带到了总经理室。何约翰隔着宽大的办公桌沉吟地注视着我:“能简单地说一下简历吗?”我站得笔挺地说:“八字以概之:读书、结婚、被弃、求生。”他笑了,嘴角翘得很好看:“能告诉我一个确切的终止点吗?”“欧美文学硕士学位。”他站起来,向我伸出手:“我需要一名行政助理,陈小姐推荐你,你现在就上任吧。” 现在,我的一身黑色套装代表我的高级管理人员身份,我自己也成了酒店一个“灰姑娘”的传奇。短短半年,揽镜自问,我已脱胎换骨,恍若再世为人。 何约翰采纳了我的一项合理化建议,凡酒店高级职员每月必须与普通员工一起工作一天。周五全市外商招资洽谈会要在酒店召开,我换上蓝色制服,到餐厅开始我的“员工”生活。轻盈地手端托盘游走于逐渐客满的大厅,一张熟悉的脸突然映入眼帘。家伟正望着我。但我立刻镇定了下来,我飞快地退入后台,却被健步追上的他一把握住手臂:“这半年你在哪儿?知不知道我和你父母找你找得快发疯了。”我平静地望着他:“一哭二闹三上吊,为什么要这样呢?离婚的事我不想再拖下去了。”轻轻然而坚决地推开他,我走进了办公室。 家伟也适逢晚上的酒会。我以总经理助理的身份优雅自如地周旋于宾客之间,一眼也没试图确定家伟的方位所在。酒会结束我约家伟走出露台,他向我表露了他的悔意。说实在话,我仍对他怀有爱意,但最初的喜悦狂潮退下后,我庆幸自己不曾在刹那间再次投入家伟张开的双臂。自尊让我不再回头。我是什么?是他厌倦时可以随意逐去念及时又可以抚爱便心满意足的宠物吗?半年来重新组拼起的自我与尊严,难道只为了一份任他取舍的重为人妻的资格吗?家伟是变了心,我是心变了,对于他,只不过是爱的变化,而于我,却是整个人生走向的改变。 清晨,总经理办公室。何约翰意味深长地望着我:“酒店准备派你去美国总部培训一年,准备一下,近期出发。”“不!”我答得很坚定,递给他两份文件,上面一份是我的辞职书,下面一份是我呕心沥血针对酒店管理写就的建议书。他愣住了,怔怔地问:“辞职后干什么?”我笑答:“考博士,然后回大学教书,那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平静但充实。” 下午去家伟的律师那儿,交给他的离婚协议书简单明了,没有任何条件。当初,我未曾想到,生活居然如此海阔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