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先生不像其他先生般严肃,他上课始终带着微笑,而那微笑又让他宽厚的唇角微微弯曲。我们都很愿意听他的课,他的课总是令人感到轻松自在。每讲完一个问题,他总是微笑地问:“你的看法如何?”我们便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在我人生的历程中,最使我难忘的是大学时教我的彭奋雄先生。
那时,彭先生已到了退休年龄,但学校留用他。虽然已过六旬,但彭先生精神矍铄,站在讲台上,让人觉得特别安详稳重。他讲授《文学概论》课程。
彭先生不像其他先生般严肃,他上课始终带着微笑,而那微笑又让他宽厚的唇角微微弯曲。我们都很愿意听他的课,他的课总是令人感到轻松自在。每讲完一个问题,他总是微笑地问:“你的看法如何?”我们便各抒己见,畅所欲言。先生最爱谈的作家是贾平凹,他说起贾平凹,脸上常挂着兴奋的表情:“那时贾平凹还没有名气呢,我问他‘凹’念‘ao’还是念‘wa’,他说念‘wa’,我们都叫他小贾哩。”自然,他也总忘不了扯上《废都》。我曾写了篇论文,是关于贾平凹《浮躁》的,先生看后,评价很高,但又说:“怎么不选择更有挑战性的论题呢?”此话让我知道先生对我的期望很高。
有一次课间,彭先生突然走到我的面前:“你是台山人?”我点头。彭先生的眼眸闪过一丝惊喜,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学。”我感到很诧异,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彭先生也是台山人,不过,他“几十年没有回过台山了”,一直为教书而忙碌。当彭先生得知我在学院团委干事,他又对我说“好好干”。他信任的目光使我一直努力工作,认真生活。
彭先生的讲义大多贴满从报纸上剪下的资料,这些纸陈旧得发黄,旁边还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彭先生把这些资料保存得很完善,他常说:这是我几十年收集的,简直是珍宝。
那时,我一直沉迷于现代小说,尤其是中国的先锋小说。我特别喜欢余华、残雪、格非、潘军等极端试验小说家。彭先生其实并不是很赞成,但也没有表现出极度的反对。他沉吟而缓慢地说:“先打好基础,别太早迷恋极端,读些经典,读作家的日记、书信、传记,你会有特别的收获。”可惜我还没有时间读就匆匆离开了学院。彭先生说:“读托尔斯泰,读陀斯妥耶夫斯基,读《高山下的花环》,你会有灵魂的震撼。”现在,每每挑灯夜读这些作品,我会感到极度的不安。
彭先生并不是因为我是台山人而对我特别厚爱,相反,倒对我特别地严格。后来我才知道,我对文学的渴求“太像当年的他”。惭愧的是,如今的我却辜负了先生的期望。每当夜里读到彭先生为我的作品写下的评语,我总汗颜。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在大学毕业的那一年,彭先生忽然因肾病逝世,永远地走了。他离开的前一周仍站在讲台上不知疲倦地讲授,离开的前一天仍记挂着没有批改完的学生论文。学院师生近千人自发到殡仪馆参加告别仪式。在我的生命中,那是我第一次到殡仪馆参加追悼会。哀曲缓起,包裹着我的整个与全部,我轻得像空气一样飘走。当我听到“先生一生光明磊落,忠诚党的教育事业”时,泪水再控制不住,如洪流。
我不忍心再看一眼先生的遗容,我的心早已裂开了几块。先生在鲜花丛中静静地安躺着,像睡觉一样安详,嘴角的笑容像往日一样包容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美好与丑恶。
一个生命就这样消逝了……
然而,走出告别厅时,我似乎在浓烟中又看到先生,他卷着一本旧书,侃侃而谈。先生把手指伸开,为我丈量前面的路。
先生常说,写文章能够散淡,才不失自我,保持自己的本真,矫揉造作,装腔作势之人不宜作文。这使我一直坦诚地生活,真诚地作文,默默地顽强地走着属于自己的路,维持着心中真挚的爱。 |